三月份的时候,我在一条评论区里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阴阳是母女。
那条评论区里没有人在讨论这个。是我自己读着读着,脑子里冒出来的。我当时把它写了下来,发了一条笔记。接着又发了一条:道德经是“姥子”——女字旁的那个姥。
两条内容的争议都很大。我收到了一些留言,有人追问,有人质疑,有人想继续看。
但也有人在问同一个问题:在哪里能看更多?
那时候我还没开始写。我只是隐约觉得,有一个没被认真问过的问题,藏在那些追问和质疑背后——如果《德道经》里那些反复出现的意象(玄牝、谷神、婴儿、柔弱、不争)不是修辞,而是来自某种具体的身体经验呢?如果“母”不是一个比喻,而是一个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参照系呢?
我没有答案。但我想试试。
我花了五个月时间,一章一章地写了下去。帛书《德道经》共八十一章。我每两天读一章,写一章。从德经到道经,从“上德不德”到“为而不争”。初稿写完的时候,数了数——六十万字。
这是一个很大的数字,但对写作来说,它首先意味着另一个更小的数字:两天一章。一百六十二天写完八十一章。这种匀速的推进不是为了节省思考,而是为了不让思考被形式的问题卡住。
所以我没有给每一章寻找不同的结构。我的格式是固定的:先抄帛书原文,再写朱邦復先生的解读,最后叠上我自己的视角——从身体经验出发的重新理解。
这种重复是有意的。我想先完成,再完美。
朱邦復这个名字,在《道德经》的读者群体里并不算广为人知。
他是中文电脑的发明者,是程序员,是人工智能领域最早的探索者之一。他的《老子止笑》是在我读过的所有解读里,和我最契合的一个版本。没有传统注疏里常见的性别预设,也没有那种从“圣王”立场出发的教化语气。他把《德道经》当作一套自然系统来读——冷静、抽象、不抒情。
而我做的,是叠加另一层视角——极端的具象。
我没有生过孩子。我写这些的参照,来自一只猫。
我养了它五年。它生了好几胎,我帮它接生,帮它把小奶猫养大,观察它怎么喂、怎么护、怎么放。在那些过程里,我第一次体会到一种不需要语言的知识:身体在回应身体,体温在调节另一个生命的体温,呼吸在同步另一个生命的呼吸。
朱邦復站在抽象的一端。猫站在身体的一端。我站在中间,做了一件事:让这两端的两种路径,指向同一部经典。
写到后半段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被另一种力量推着走。
因为我开始看见自己的阿婆。
她已经走了。她叫梁顺华。在我用母亲经验逐章解读《德道经》的过程中,那个“母亲”的形象变得越来越具体,越来越近——直到我看见的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历史中的“母体意象”,而是具体的人:我的阿婆,我的母亲,以及无数在历史中沉默的母亲。
她们的身体经验从未被记录。她们的分娩、哺乳、守护、放手、衰老——这些构成了一个个完整的生命循环——却没有进入任何一部“经典”的注脚。
我意识到,我在做的这件事,或许不只是为了读懂一部书。
这本书里有一句话,我以前一直没太理解:“功遂身退,天之道也。”写完八十一章回头看,我才明白——它不是哲学判断,是生理事实。
从怀孕开始,身体就在不断地“功遂身退”:分娩后子宫收缩回去,哺乳后乳房回归常态,孩子长大后母亲的角色逐渐退场,最后是更年期的彻底退出。每一次退,都是一次“功遂”——完成了,就退了,不占位,不留恋。
这不只是一段个人心理历程,它是一个完整的身体生命史。而《德道经》的八十一章,其实是在不同层面上反复叙述这件事——从“无名”到“有名”,从“得一”到“分离”,从“柔弱”到“衰老”,从“成为母亲”到“回归无名”。
它写的可能不是宇宙论,不是政治哲学,不是处世谋略。
它写的是一种生命经验,这种经验长期未被命名,因为它主要由女性的身体承担。
所以,我把存放这些文字的地方,叫做“顺华堂”。
不是品牌名,不是工作室。是阿婆的名字。梁顺华。顺从的顺,中华的华。我想让她的名字,成为一个房间的名字。这个房间里放的是一份被重新打开的、关于母亲一生的记录。
顺华堂目前只是一个网站。简陋、安静、需要密码才能进入。我暂时不打算完全公开它。因为它还粗糙,还在修改,而且它从来就不是为了“发表”而写的——它是我为了梳理清楚自己的疑问而写的东西。我可以分享它,但不想被它绑架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把钥匙做成实物。
手写明信片,手写一句帛书原文,盖一枚金色的印章。它是一张卡片、一件信物,也是一把钥匙——通过它,可以进入那个存放着六十万字的房间。
这个方式或许有些迂回,但在今天,要在公共平台上持续讨论一个不被算法喜欢的、带有身体经验视角的话题,我确实暂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。
我会把这部解读继续写下去——不是重写,是用另一种方式重新读:不再是按章节顺序,而是按“母亲的一生”这条线索——从怀孕、分娩、喂养、陪伴、放手、送别,到成为祖母、回归无名。
我还会做更多别的事——比如访谈、比如更直观的呈现方式、比如一个交互式的空间。
我会把它一点一点地补全、打磨、让它长成它该有的样子。
阿婆已经不在了。但她的名字,会成为这一切的起点。
帛书《德道经》里藏着大量与母体相关的意象——“玄牝”“谷神”“婴儿”“生而不有”“为而不恃”“长而不宰”。两千年来,注家们将它们读作比喻。但比喻需要有具体的经验作为源头才能成立。如果源头就是身体本身呢?
这本书试图做一件事:把“道”从概念还原为经验。不是用玄学解释玄学,而是用一次宫缩理解“柔弱胜刚强”,用一次哺乳理解“无有入无间”,用一次分娩理解“出生入死”,用一次放手理解“功成身退”。
以 朱邦復 先生 《老子止笑譚》 为哲学参照,以母亲的身体为注脚,逐章逐句对照展开。初稿约60万字,覆盖帛书《德道经》全部81章。
为什么是朱邦復? 他以人工智能和系统论的眼光重读《道德经》,把“道”拆解为能量、结构、因果——提供了“一面坚实的哲学镜子”。而母亲的身体经验是另一面镜子。两面合在一起,才照出完整的“德”。